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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神游

理念、修养与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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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清华附中老高二毕业1968年响应毛主席号召上山下乡五年曾为农民赤脚医生,工人实验室研究员、文学编辑,“四月影会”核心创始人之一“自然社会人”命名人。79年底经胡耀邦批准与法国人结婚,81年夏始常居法国。曾在巴黎高中开创中国方向汉语一外、汉语物理、中国文化文明课程,并从事翻译、写作,参与编撰《利氏汉法大辞典》等工作。现为巴黎利瑪竇學院中文总编,在国内出版《猎美的足迹——从塞纳河到诺曼底》一书,讲述十九世纪法国作家、艺术家创作轶事。梁漱溟《中国文化要义》法文本校订并序作者。以上肖像系黄永玉先生2003年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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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梦寻幽处  

2008-02-01 22:52:12|  分类: 散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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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芹

法国布莱地方的风景遍布青翠、岗峦起伏,充满和平与宁静。实在太宁静,结果是过分了!有如人们说的:在开花的苹果树下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只见花瓣率先凋零,接着是果实坠落,如此无穷无尽地循环往复,再周而复始。以至於令人远远地感到:一切都在沿着河岸躺下来沉睡了!如同一个牧牛人在水边树荫下

小睡那样。绿梦寻幽处 - 故国神游 - 故国神游

十九世纪法国著名的作家居斯塔夫·福楼拜的小说《包法利夫人》,便是在这样的大自然背景里诞生的。

包法利夫人爱玛在生活中本来有的原型人物,名叫黛尔芬·库图里耶,相貌十分标致。父亲是在巴黎西北方向一百多公里的地方布兰维尔(Blainville) 一个农庄主;她嫁给官医德拉马尔先生(原是福楼拜父亲的一个学生)以後,与丈夫住在附近的小镇“荷邑”(Ry)。由於她行为不检,导致了丈夫破产,之後既无颜且绝望、以致服剧毒自杀身亡,不久丈夫也为此抑郁而终,身後遗下一个幼女。这在当地成为一桩轰动一时的自杀事件。住在距离十几公里的大城市户昂(Rouen通译卢昂或鲁昂)的文学家福楼拜,也由此触发了创作的灵感,写作出了《包法利夫人》。这部作品不仅引起众议,甚至遭到“有伤风化”的法律指控。

 
电影的大自然背景

 少年时代虽然读过这部名著,却不大喜欢,也未曾由这部书认识布莱地区的风景;更不曾想到,历史的年轮转过了一个半世纪,居然这书中自然环境会与自己的生活发生什么联系。绿梦寻幽处 - 故国神游 - 故国神游

回溯两年以前,美国一位朋友来访,我们陪他开车出游上诺曼底。早上八点多离开巴黎,路经第厄普、户昂,参观了“哀特大”(Etretat也译作“象鼻山”),沿海到勒阿弗尔这法国第一大港口,乘兴竟在傍晚到达翁弗洛尔(Hongfleur)——一个遍布古老建筑和典雅画廊的小城。所见所闻,实令友人堪羡堪惊。而当我们开车穿过里昂斯大森林时,,发现了林中一座名叫“里昂斯-拉佛亥” (Lyons-La-Forêt)—— 意为“森林里的里昂斯”,使我产生一种迷恋,以後我竟不厌其烦地研究起这一带的地理环境了。

上诺曼底到处遍布森林、河谷及海湾。“象鼻山”其实是由海水冲刷“雕塑”成的几个白色峭岩。里昂斯大森林占地一万零七百公顷,是法国,也是欧洲最大的山毛榉森林——山毛榉又名“水青冈”,故以“山毛榉的灿烂光华”而著称於世。这山毛榉仅是树干,便常常高达二十米以上,通直朝天,枝叶如云般飒爽。当我们开车缓缓穿林而过时,高树伟岸,一种密绿的壮观会产生一种攫人的力量,令人不由赞叹起这造物主在法兰西的杰作来。里昂斯大森林其实座落在一片高平原上,蜿蜒走下高原,便是布莱地区了。绿梦寻幽处 - 故国神游 - 故国神游


上诺曼底出游之后,有一天我们去看电影——《包法利夫人》,当我看到片中的小镇带瓦蓬的菜市场,鸽笼木筋墙建筑的古朴街巷,不由惊喜地认出了“里昂斯-拉佛亥”。

“你对《包法利夫人》是什么看法?”电影之後我问丈夫,

“小说我没读过,虽然我是法国人,却不如你这位编辑读的法国文学多。可是我想这样一部作品,尽管艺术上有成就,对年轻人的教育也未必怎么好!”其实我也不喜欢这部作品——尽管以後看法又有变化,然而真是喜欢电影的大自然背景。

一年多以前,为寻找一个巴黎“主宅”之外,度周末和假日的“次宅”,我们遍访了距巴黎一百至一百五十公里方圆的地区。由於距巴黎一百公里范围之内,虽有森林和原野,却很难脱却一种工业气氛,用法国人的话说“没有牛吃草”。而超过一百公里的地方,从巴黎出发朝各个方向走、所需要的时间竟很不均衡。例如往西南方向,仅是要上高速公路入口,周末高峰时间车辆堵塞往往便可能浪费四十分钟以上,还没离开大巴黎区,旅行已经开始累人了。何况还须开车在高速公路上赶出一百五十公里路,才能见到宜人的自然风景区。如此,我们付出了几个月的周末和假日参观各地风景房屋,开车绕来绕去,终於又来到布莱地区。

“绿梦红庐”五脏俱全

从我们在巴黎的主宅到这里,基本不必走高速公路,九十公里限速的国家级公路也无甚堵塞。《包法利夫人》的故事已经发生了一百多年,布莱地区的风景究竟有多少变化?或许人们本应乘多半天的马车才能到达巴黎,如今开汽车只要一个多小时便到了。去福楼拜居住的户昂,则不过半小时的车程。当你在计算机的时代氛围中工作无法自止,当你在充满竞争的紧张和压力下艰於呼吸,当生活的节奏推你不停地运转的时候,在这里,你会感觉觅得了一个世外桃源,一个逃离疲劳恶性循环的避难所。由於布莱地区的风景,依旧是青翠、岗峦起伏与宁静。从巴黎开车,不必走出一百公里,你就会只听森林和原野的风声、鸟唳、牛嚼草的沙沙声响了。

当我们订约参观过几十栋房子,对比各自长短,并无特别偏爱的时候;有一天,没有约会,我们来到布莱地区的主要城市之一福日累佐(Forges-Les-Eaux)。“福日”是法文“打铁铺”之音译,“累佐”则是复数的“水”字。因为这是个多种含铁矿泉水的发源地,昂戴尔、埃普特两条河都是从这里发源的。从大仲马的《三剑客》,人们已经开始认识这一地名,近几百年,又被贵族和皇室辟为猎场、休憩、矿泉疗养地,故城中不乏讲究的住宅建筑。我们则是偶然在这一天步入一家涂着傻乎乎的土尔其蓝色房产经纪所的。相对於我们见过的房产经纪人,一位虽然殷勤却言止木讷的先生接待了我们。不费踌躇,先带我们参观了一群价廉硕大的农房,使我们感觉犯愁如何打扫清理的时候,他又带我们来到里昂斯大森林边,一栋要价不菲的小小农


舍前面。绿梦寻幽处 - 故国神游 - 故国神游

傍着一百多平方公里的里昂斯大森林,这个小屋显得孤零零地坐落在半山岗上,乌鹊黑的石板覆以房顶,砌着斑驳古老的红砖墙,屋挑檐下有一段鸽笼木筋墙—这是典型的上诺曼底传统地方式样。大门外临着一条虽过车、却并不喧噪的地方级公路,两三株高大的欧洲赤松似乎守门迎客,门内两行钻天杨引客前行。偌大的庭园周围虽有一道树篱,却遮不住四面葱翠的森林原野,浓荫迤逦的昂戴尔河谷也尽收眼底。园地约占五千平方米,而园中只有一棵两抱粗的老樱桃树,几棵不知名的灌木,一棵不大的雪松,一棵小枫树,难怪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了。房子周围布满了常春藤,玫瑰花在一侧临风摇曳,忍冬散发着阵阵幽香。还没有走进房门,我便看到丈夫的眼睛一亮——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次宅——绿梦红庐。

“还须在园中多种树……。”

“房子最好再扩建出一个大厅,才能摆开我们的几千册书……。”我们这样谈论着,显然已经再无参观其它房子的欲望了。

确实房子很小,但对我们这个四口小家,暂时也够用了:地上一层有一起居室兼餐厅和厨房,一间卧室、一浴、一厕;楼上有一大一小两间卧室,中间是澡间及过廊。起居室有一老式壁炉,旁有一石阶通往小地窖。“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甚至前房主也想到补建了一个双位汽车房。

福楼拜小说素材发生地

 这小房其实也不是“与世隔绝”的,从后窗望出去一二百米,几棵大梣树后便有两三户农家。而与小房隔路遥遥相对,是十六世纪起建造的一座城堡,名曰“白色女王的宫堡” ——而由此对仗,我便给小屋命名“绿梦红庐”——简称“绿梦庐”。据说古堡的主人是位英国人,曾经破费施工把昂戴尔河引流、穿过他家的园子。这古堡近临一个农庄、一个水磨坊,一律属于布莱地区黑石板顶红砖夹以鸽笼木筋墙的传统风格。周围还有私人所属的名谓“园林”、“牛林”、“蝴蝶林”、“枸骨叶冬青林”,以及“救世主山林”等树林,不知不觉地把这一带几千公顷的自然环境保护住了,而且可能会继续保护下去。绿梦寻幽处 - 故国神游 - 故国神游

当我们在“绿梦红庐”度过了第一个假日,真正开始感觉成为它的主人时,与前房主——一位法航退休的空中小姐,开始了我们的邻里交往。卖房的原因,是她需要钱,因为在离“绿梦红庐”一两公里的地方,她又买了另外两幢房子及周围四、五公顷的园林,昂戴尔河在那里也流经她的园子。为进一步“改造”她的环境,她还买了一辆中型运货车,一部大拖拉机、一部小拖拉机。她独来独往,清除了她的“领地”上几十吨垃圾、拆除了七百米废弃的铁路;仅是今年春天,便在她的园中栽种了椴、槭、桦、柏、松、杨等一百五十棵树。

“你们知道吗?《包法利夫人》这部电影,虽然主要是在里昂斯-拉佛亥拍成,可是摄制组在你们家——其实当时还是她的家——也曾经拍了半天的片子作外景,导演说这里实在值得上镜头。爱玛的婚礼,也在离我们两公里的弗黑(Fry)那个教堂旁边的大农庄拍摄……。”

电影究竟取了我家什么镜头?看电影的时候,我们还没见过“绿梦红庐”,自然说不出。看来值得为此再看一遍电影了,当然,福楼拜的小说素材,发生地点荷邑镇,离我绿梦红庐不过十五公里,也值得前往一行。

大约以往命运几遭沧桑、屡经迁徙,好像从未身处於这样的宁静与安全。在早春的微寒中,守着熊熊燃烧的壁炉,听着窗外原野的风,我不觉费难地结束了一部《汉法辞典》中的计算机词汇撰稿;又伴着黎明前的

晓风残月,写下以上这么几页。绿梦寻幽处 - 故国神游 - 故国神游
上图为扩建前绿梦红庐的旧壁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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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开始施工的绿梦林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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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年扩建后的绿梦庐(取消了惹眼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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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老樱桃满树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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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樱桃树下看绿梦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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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经十二年小杨树成为莫奈说的“原野卫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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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杨树后看门前保留下的欧洲赤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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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早春
於绿梦庐

注:《汉法辞典》指利(玛窦)氏学社编2001年版《利氏汉法辞典》本文1992年发表于台湾《中国时报》《人间》版,编辑使用标题为《包法利夫人的家园》。以后北京外研社出版《猎美的足迹——从塞纳河到诺曼底》收作第一篇(2005年初版,今年一月再出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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